首页 >> 烛光闪耀 >> [学者笔谈]梁晓峣:哈佛校园很容易分辨出学生和外来参观者[图]

■ 好奇心得到满足,是对一名学者最好的奖赏。

■ 在哈佛的校园里,你很容易就可以分辨出学生和外来的参观者,因为学生总是行色匆匆,仿佛时间永远也不够用。而哈佛教授那种理想主义的精神,那种专注于真理的执着也经常感动到我。

■ “如果一段路你走得很舒服,那一定是下坡路”。想要追求卓越,就必须接受生活中的挑战并且不断克服它。

■ 同一个问题换个角度,换个方法,也许就是新一轮的科技革命。

我的选择

本科的时候,我和大部分同学一样,成绩并不十分突出,想出国读个硕士然后找工作。可是在国外的生活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很久以来我一直在思考,什么是有意义的事情,或者换句话,什么样的生活才是我想要的。比如,我一些同学毕业后去了华尔街的大银行,拿着几十万美元的年薪,有名车洋房。诚然,这样的生活几乎是每个人年轻时候的梦想。年轻的时候都想追求一些浮华的东西,过体面的生活,出入高档的场所,享受他人投来羡慕的目光。可是对我来说,这样的生活可能表面光鲜,但从事的工作自己完全不喜欢或者不认同,而且年纪大了之后也有不能胜任职位的危险。也有另外一种生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追求精神上的愉悦更甚于物质的享受,充实且可以得到很多人的尊重,生活虽然平淡但可以一直工作到老。这些年的经历让我更偏向于后一种选择,那就是,做一名踏踏实实的科研工作者。

在成为博士生以前,我对科研并没有什么兴趣。本科和硕士的项目都是按照老师的要求按部就班,或者翻翻参考书,听听同学的建议等,没有自己独立思考解决问题的习惯,自然就不会觉得解决问题的过程多有趣。我相信很多同学都处于这样的困境中,学到的东西不知道有什么用,也没有什么兴趣,但是不学又不行,总觉得学知识是一种负担。我认为很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课程压力太大,而我们又太强调成绩,尤其是各门功课的平均成绩,致使大家都想方设法利用最短的时间最大可能的完成每门功课的任务,学习的目标变成拿到一个好的成绩单可以申请奖学金或者评上三好生。我认为这种模式之下是很难培养学生对某一门课程产生特别兴趣的,因为根本没有时间让他在一个方向上深入。如此而来反而形成了一种受迫式的学习,同时让本来就不多的真正喜欢在某个领域发挥特长的人更加稀少。然而学习是一个自主的过程,如果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是被推着往前走,就应该调整心态和方法,因为最重要的是自己能学会奔跑。人生中奔跑的最大动力来自于合适的目标和兴趣。如果我能早一点接触正确的科研方法,也许我就会早一点对研究产生兴趣,也能做出更多的东西。现在我选择学生往往先看他的兴趣和专注做一件事情的劲头,学习成绩并不是我主要考量的。事实也证明很多优秀的学者读书时候的成绩并不出色。

做科研和单纯上课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如果有条件的话,我鼓励本科生尽早进入实验室实习。我的实验室里就有几名本科的学生,他们在实验室里做科研的过程中学到的东西比单纯上课要多很多。这也是很多美国高校的做法,本科生很早就会进入实验室和导师互动。我刚开始做研究的时候,导师分配给我了一个课题,并无太多的条条框框,完全靠我自己寻找方向,导师只是在需要的时候指点一二。做自己的课题让我慢慢学会了独立思考,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并通过各种方法来验证结果的正确性。自主的解决问题调动起了人类天生的好奇心,遇到一个问题,找不到现成的答案,只好自己推导或者做实验来验证,并要求自己搜集和阅读各种文献来佐证。真正进入状态之后这些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并无太多技巧可言。有时候遇到一个有趣的问题,钻研了好长时间却浑然不知,真正被一件事情吸引住的感觉是很神奇的。好奇心得到满足,是对一名学者最好的奖赏。

另外学校尤其是实验室的氛围也很重要。周围的人都是潜心做研究,追求真理的人,同时也是追求冒险和挑战的人,自己很难不受影响。在哈佛学习的日子让我内心追求真理的一部分开始慢慢苏醒。我相信很多孩子小时候是想做科学家的吧,那种单纯地追求学习,追求知识,一种纯精神上的需求。在哈佛的校园里,你很容易就可以分辨出学生和外来的参观者,因为学生总是行色匆匆,仿佛时间永远也不够用。而哈佛教授那种理想主义的精神,那种专注于真理的执着也经常感动到我。我想每个人心里都有这样的一个自己,只是有时候现实和虚荣占了主导。我很幸运,遇到这样一群人,唤醒了我内心最初的梦想。如果没有遇到这样一群人,我或许永远也不会发现自己内心的理想主义,因为这已经被埋藏的太深太久。

得遇良师

遇到一个好的导师更是我一生中最幸运的事情。我的导师David Brooks,一个用中国万里长城作为网站背景的美国人。他本人睿智,工作的时候富有激情和效率,想法新颖,我常常为他的想法而折服。一位好的导师能够教导的东西太多了,大到人生观,小到一篇论文中的语法。很多人认为只有以后要一辈子做研究的人才应该读博士。其实不然,做研究是学习发现值得研究的问题和解决问题的过程,这样的能力在任何重要的职位中都是极其重要的。所以不是只有以后确定要做研究的人才能读博士的,读博士是一种历练,一种成长,一个开始,而不是结束。人生那么长,不要总是追求浮华的生活,忙着毕业,忙着找工作,忙着赚钱买房子。完全可以慢慢走,厚积而薄发,人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着急,着急的结果往往是欲速则不达。

和导师、同学一起工作是一件激动人心的事情。实验室的同学都很优秀,在导师的带领下,到Paper Deadline的那几天大家集中火力拼上几天,有时候还通宵,往往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每个人都很努力,把自己的任务完成到最为令人满意的程度。这期间导师是最忙的,他要对每个人的进度了熟于心,和每个人讨论具体问题的解决方案,每天都要工作到很晚。我们常常开玩笑说,导师陪学生的时间要远远超过陪夫人的。奇怪的是赶论文这一看似苦涩的过程却丝毫听不到怨言,相反每个人都很兴奋,憧憬着自己的研究成果被别人认同的喜悦。每次交稿导师都是最后离开的,因为导师要同时指导好几个项目组,那个时候我们都已经完成自己的任务回寝室休息了。如果没有导师的表率,是很难培训出另外一批优秀的研究者的。可以说,我现在的选择,很大程度是受了导师的影响。导师对工作精益求精,踏实坚韧的态度对我一生有极其重要的影响,我致力于成为像他一样的人,我认为,这样良好的工作态度能让任何人受益终身。

在哈佛的日子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科研。好的科研工作需要不懈努力,充满斗志,有明确的目标,有志同道合的伙伴和导师。同时,它也意味着要付出比常人多的努力。很可能别人在度假的时候,你在看论文;别人在睡觉的时候,你在做实验;别人在吃饭的时候,你在对着电脑边吃外卖边调试程序。但你会很自然的觉得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好的科研工作者就像是冰山,百分之八十的体积是沉在水下的。当别人看到你露出来的百分之二十非常引人注目的时候,殊不知,绝大部分的努力和沉淀,是别人无法知晓的。科研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往往走过了多少弯路,经历了多少挫折,才会获得些许的成就,但我始终相信收获的成果是和付出的汗水成正比的。

坚定的科研之路

博士毕业以后我去了公司做研发,可是在企业里的工作和我想象的不同。在企业里,即使做研发,也是以追求经济收益为核心目标的。所以在那里做的事情会受很多限制,不能随意做自己喜欢的课题。尤其是这两年美国的经济危机,使得很多企业只有精力照顾眼前,而很大程度放弃了对未来科技研发的投入。过于追求眼前经济利益的项目做久了会觉得缺乏热情,人在这样的环境中待久了会产生倦怠,创造力减退,这样的生活应该不是我所追求的。考虑再三之后,我还是决定走科研的道路,回到学校。学校里有优秀的学者,不仅治学严谨、学术高超,还有不少人富于创新精神、精力充沛,和我有着相同的理想。在这里,我可以很容易找到志同道合的伙伴,学校也提供了很多和不同领域优秀的专家交流合作的平台,我相信不同学科的碰撞会产生出智慧的火花。

谈到我为什么选择计算机是因为这是包含科学和工程的学科。从计算机出发,可以延伸到几乎所有领域。工程方面,我是做体系结构的,体系结构往下就是电路设计,集成电路是现代计算机的基础,很多世界一流大学电子工程和计算机属于同一个系。体系结构做的事情涵盖了数字电路,微结构,多处理器,计算机网络,操作系统等领域。计算机科学方面,有理论计算,计算物理学,生物信息学,计算化学,人工智能等。计算机科学,诸如机器学习,计算机视觉,模式识别,认知科学,数据挖掘,机器人科学等等领域在生物,经济,金融,生理学中发挥日益重要的作用。

在计算机领域,可以接触到各个学科出色的工作者,这是最令人兴奋的事情。因为隔离就会导致发展停滞。正是因为交叉的领域经历着相互的成长和繁荣,现代的科学更需要进一步的合作来取得持续的发展和成功。比如,可以用机器学习的方法来设计低功耗的计算机系统。仿脑计算方面,设计新的硬件体系结构来模拟大脑的功能等等都是非常吸引人的领域。做计算机研究最有趣的事情之一就是可以接触各个领域里最新奇的想法,也许不经意间,就能触动灵感。在加州理工学院,几乎所有的院系都是在一起工作的,大家可以随时保持交流。同一个问题换个角度,换个方法,也许就是新一轮的科技革命。这样的群体会令人随时保持兴奋,好的想法源源不断。

计算机也是一个充满挑战的领域。这一领域的同仁们都是富有激情的,在这样一个瞬息万变的领域里,必须一直学习,保持大脑的活力和创造力。生活中的挑战是保持精力和提高自我很重要的因素。有句话说的好,“如果一段路你走得很舒服,那一定是下坡路”。想要追求卓越,就必须接受生活中的挑战并且不断克服它。如果你现在正在纠结于论文的发表,完成实验,或者参加考试,那就应该加足马力,因为只要跨过这道坎,就会比原来更加优秀。

在回交大之前,就听说交大在教学科研体制方面是与国际接轨的,回来以后发现的确如此,交大引进了很多国外成功的教学模式和优秀的方法,课程大部分都是以世界一流大学的标准来要求的。教授科研的自由度和条件也和国外相仿。现在同学们的条件比以前好得多了,所以大家应该珍惜这样的条件,找到自己人生的方向并为之努力。我还记得以前我的导师与我日夜奋战的时候,每天在实验室里工作,尽管有时候累得想要放弃,但是休息过后便充满了活力,我想我天生就是喜欢挑战的,闲下来反而无所适从。而如今,我在交大也有了自己的实验室,同样的场景又在我的实验室里上演。好几次走出实验室,看到朝阳升起,我深深感觉到这样的人生才充满意义。

学者小传

梁晓峣,上海交通大学电子信息与电气工程学院计算机科学与工程系教授,博导及学科带头人。2012年入选中组部青年千人计划。本科毕业于复旦大学,硕士毕业于美国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博士毕业于美国哈佛大学(Harvard University)。

2009年至2012年在美国NVIDIA公司担任资深体系架构师,从事下一代高通量通用图形处理器的研发工作。研究方向包括计算机体系结构,集成电路设计,低功耗软硬件协同设计以及大规模数据中心系统架构等。发表论文30余篇,包括国际顶级学术会议ISCA, HPCA, MICRO, ISSCC, ICCAD, ISLPED等。其中2篇论文入选计算机体系结构年度最佳论文(IEEE MICRO TOP PICKS)。论文共计引用340余次,此外还获得1项美国专利。主导设计的低功耗无线传感芯片获得了2005-2006年美国半导体协会举办的全美芯片设计大赛冠军。主持和参与多项国内和国外自然科学基金。2012年担任HPCA会议程序委员会委员,2009担任ICCD国际会议低功耗分会主席,201020112012年担任HiPC国际会议技术委员会委员,是多个国际学术会议和期刊的特邀评审。

[作者]: 梁晓峣